同样是感冒，有人让你赶紧喝碗姜汤发发汗，有人说千万别发汗、会更虚。同样是发烧，有人说要捂着，有人说要散热。你追问一句为什么，通常得到的答案是"体质不一样"——这话等于没说。
如果你去看中医，可能会遇到这样的场景：医生没怎么看化验单，先问三句话。出汗吗？怕冷还是怕热？脖子后面僵不僵？然后落笔开方。
这三句话不是随口问的。它背后有一套两千年前就定下来的判断框架，出自东汉张仲景的《伤寒论》。你回家想搞明白刚才那张方子，搜一下名字，比如桂枝汤，得到的通常是这样一段：
组成：桂枝、芍药、生姜、大枣、炙甘草。
功效：解肌发表，调和营卫。
主治：外感风寒表虚证。
每个字都认识，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更麻烦的是，“解肌发表，调和营卫"这八个字本身还得解释——你得先懂什么叫"营卫”，才能懂这句解释。中医术语的困境在于，解释术语的话里全是术语。
于是你继续搜"营卫是什么"，再搜"表虚证是什么"，两小时后关掉浏览器，脑子里还是那句"体质不一样"。
这不是资料不够。《伤寒论》全文网上到处都是，太阳病篇 129 条一条不少，各种注解版本也很多。缺的是有人逐条讲：讲清楚为什么有汗的用桂枝汤、无汗的要用麻黄汤，讲清楚"太阳中风"和你以为的那个"感冒"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倪海厦是少数把这件事做到了的人。
一个走师徒制的中医
倪海厦，1954 年生于台北。
他学中医的路子和大多数人不一样。高中时代拜了两位老师：周左宇，北京四代家传的针灸名医；徐济民，江苏名医。走的是传统师徒制，不是科班。这个出身解释了他后来一个很硬的立场——“中医几千年靠师徒传承，不是大学教育”。他对现代中医院校教育的批评相当不客气，根子就在这里。
东吴大学期间他还当过合唱团团长，玩摇滚。这个细节和后来那个在讲台上语速极快、动不动"对不对"的形象，其实是同一个人。
1980 年移民美国，在佛罗里达行医二十九年，创立汉唐中医学院。2000 年代开始录制《天纪》与《人纪》两套教学系列，把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《黄帝内经》《神农本草经》和针灸逐篇讲了一遍。2010 年他在斯坦福大学做过一次演讲。2012 年辞世，计划中的《地纪》没能完成。
留下的是两千四百多页讲义，和数百个他自己写的临床日志。
他到底好在哪
说一个人"讲得生动"是没有信息量的。倪海厦的方法其实很具体：每个抽象概念，他都换成一个你昨天刚经历过的场景。
讲肾阳虚——身体的火力不足，代谢不动了——他说，这就是锅下面没有火。水在锅里怎么都烧不开，你光往锅里加水没用，得看灶。
讲长期吃降压药控制血压，他说这是关掉火警警报器。血压高是身体在报警，说明某处不通、需要更大压力才能把血送到该去的地方。你把警报器关了，火还在烧。
讲长期服用寒凉药，他说这是冬天还一直往身上浇冷水，你不信试试看。
讲西医的分科而治，他有一段很长的比喻：你拆了一颗螺丝，机器就不转了，然后每个科室告诉你那颗螺丝不是他负责的。
这些话你可以不同意——后面我会专门说这件事——但你不能说没听懂。这就是全部要害：中医经典的门槛，主要不卡在深奥，卡在没人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
六经辨证：那三句话问的是什么
回到开头那个场景。医生问的出汗、怕冷、脖子僵，对应的是一套定位系统。
《伤寒论》把外感病的发展分成六个阶段，叫六经。它不是六种病，而是病邪推进的六道防线，从最外层往里走：
| 经 | 主要表现 | 代表方 | 一句话 |
|---|---|---|---|
| 太阳 | 脉浮、头项强痛、恶寒 | 桂枝汤 / 麻黄汤 | 表证第一关 |
| 阳明 | 但热不寒、便秘腹满 | 白虎汤 / 承气汤 | 里热已成 |
| 少阳 | 口苦咽干目眩、忽冷忽热 | 小柴胡汤 | 卡在半表半里 |
| 太阴 | 腹满吐利、吃不下 | 理中汤 | 脾胃虚寒 |
| 少阴 | 脉微细、总想睡 | 四逆汤 / 真武汤 | 心肾阳虚，要急救 |
| 厥阴 | 寒热错杂、气上撞心 | 乌梅丸 | 最里一层 |
“脉浮、头项强痛而恶寒”——这是《伤寒论》第一条，太阳病的提纲。翻成白话：脉搏往外浮、后脑勺连着脖子发僵发痛、怕冷。医生问你脖子僵不僵、怕不怕冷，就是在确认这一条。
**先定病在哪一经，再谈用什么方。**这个次序不能倒过来。倪海厦反复强调的就是这一点：不是"感冒吃什么药"，而是"你这个感冒走到第几道防线了"。
有汗和无汗，为什么是分水岭
定完太阳病，还要再分一次。分的就是出不出汗。
| 太阳中风 | 太阳伤寒 | |
|---|---|---|
| 出汗 | 有汗 | 无汗 |
| 怕的是 | 恶风 | 恶寒 |
| 脉 | 浮缓 | 浮紧 |
| 方 | 桂枝汤 | 麻黄汤 |
道理不难懂：无汗，说明毛孔闭着、邪气排不出去，要用麻黄把门打开，发汗驱邪；已经有汗了，门是开的，再发汗就是白白流失津液，这时候要做的是把已经散乱的调回来。
所以《伤寒论》里明确写着一条禁令：**无汗的伤寒证，禁用桂枝汤。**用错方向，不是没效，是加重。
这就是开头那个矛盾的答案——“该不该发汗"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前提回答的问题。有人叫你喝姜汤，有人叫你别发汗，两边可能都对，只是说的不是同一种情况。而判断属于哪种情况，靠的就是那三句问诊。
到这一步你再回头看"解肌发表，调和营卫"这八个字，它突然就有意思了。
所以做了这个 Skill
问题在于，这套东西的讲解散在两千多页讲义和几百个医案里。你想查一个具体的点，得先知道它在哪。
所以我把这批语料整理成了一个 Agent Skill：一种给 AI 助手加载专门知识的开放格式，装上之后，AI 就能用倪海厦的视角和讲法来回答你的问题。
覆盖的内容：
- 《伤寒论》太阳病篇条文 1 至 129，以及其余五经
- 《金匮要略》二十三篇全
- 《黄帝内经》五十三篇
- 《神农本草经》三百四十五种药
- 针灸教程、天纪（紫微斗数、易经、风水）
- 临床医案 321 例，闭门课重病专题 13 个
- 梁冬对话录音稿、汉唐中医文章
实际用起来大概是这样：
**问：**桂枝汤和麻黄汤到底怎么区分？
直接给出有汗无汗、脉浮缓浮紧的分界，不用翻原文。
**问：**倪海厦怎么讲伤寒论第 12 条？
取太阳病篇的原讲义，逐句讲，带方义和临床要点。
**问：**金匮里的胸痹是什么？
定位到《金匮要略》第九篇，讲病机和代表方，也会说明它和现代所说的心绞痛是什么关系。
**问：**用倪海厦的口吻讲一遍阳气论。
加载完整的口述风格语料，还原他讲课的语气和类比方式。
最主要的用法是经典陪读：你读原文，卡住了就问，问完接着读。它不替你读书，它是那个可以随时打断提问的老师。
设计上花的心思
这部分偏技术，不感兴趣可以跳到下一节，但它决定了这个 Skill 好不好用。
起点：一个 86 万字节的文件
这批语料我不是从零整理的，社区里已经有几位做过收集和蒸馏工作，我是在他们的基础上接着做的。拿到手时，它是一个单文件：865,467 字节。
问题在于加载机制。Skill 这套东西的规则是，一旦触发，入口文件会被整份读进 AI 的上下文，不管你这次用不用得上。换算成 AI 的计量单位，这个文件是二十一万 token。意味着你随便问一句"失眠怎么办”，整部《伤寒论》讲义连同八百多个医案会一起被抱进对话，把 AI 的注意力和可用空间挤占大半——你为了问一句话，先让它背了一遍全书。
更能说明问题的是，这个文件开头写着一句指示：先查索引定位行号，再读对应内容。想法是对的，但放错了地方——它自己已经整份在上下文里了，再检索自己没有意义。
于是逐行比对了一遍，发现那 86 万字节里九成以上是其他文件的副本。真正独有的只有一节：一套六经辨证的快速诊断公式，458 行。
删掉重复，把独有的抽出来。入口文件从 86 万字节降到 9 KB。
分层：五层，各司其职
删完之后要重新组织。这里有一个容易走偏的地方：按什么标准分层。
最省事的标准是体积——大文件放一层，小文件放一层，能一次读完的放一层。但这样分下来，同一层里会同时躺着临床速查表、经典原文、讲课语气规则和医案。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大小差不多。那是按大小排序，不是架构。
改成按职责分：
| 层 | 职责 | 内容 |
|---|---|---|
| 契约 | 安全边界，覆盖以下所有层 | 禁令、场景判定、立场声明 |
| 路由 | 识别问题、判断场景、决定去哪取 | 索引与分发规则，不存知识 |
| 认知 | 怎么想、怎么说 | 六经心智模型、决策次序、讲课语气 |
| 工具 | 怎么办 | 诊断公式、药性速查、穴位诊断 |
| 语料 | 依据是什么 | 经典原文、医案，87 份文件 |
每一层只干一件事。路由层不存放任何知识，它只知道"这个问题该去哪里找"，本身压在 2.3k token 以内。这就是触发开销从 21 万降到 2.3k 的来源。
寻址：三级索引
光把大文件切小没用，切完还是不知道读哪一份。切分只解决"读不动"，不解决"不知道读哪"。
所以每一层语料都配了索引：先查总索引定位到哪部经典，再查该经典的索引定位到具体篇目，最后读那一篇。
问"金匮里的胸痹"，实际路径是：总索引（0.5k）→ 金匮索引（1.2k）→ 第九篇原文（8k）。三步命中，全程不到 10k token。
切分粒度也定了个规矩：单文件必须能一次读完。原来最大的一份是 29 万 token，现在最大的 3 万。这样定位到文件之后就直接读全文，不必再按行号去截片段——截片段看着省，实际会丢掉上下文，让检索变得脆弱。
校对：内容本身要对
整理过程中发现过几处问题，都不是格式问题，是内容问题。
医案那批，条目标题和条目内部的小节标题（来诊原因、问诊、脉诊、中药处方）用的是同一级。机械按标题切分，一个完整病例会被拆散在几个文件里，检索时永远拼不回来。按语义边界重新识别之后，实际是 321 例，而不是按标题数出来的 410 例。
还有一份文件名写着"黄帝内经"，打开是《金匮要略》第 5 至 7 篇。它和金匮主文件的篇目零重叠，两者合起来正好补齐二十三篇——而索引正指着这个文件去查内经。
这类事情不校对是发现不了的，而它直接决定你问出来的东西对不对。
一条自己推翻自己的规矩
上面立了那么多规矩，核心都是"不要重复存放、按需加载"。但有一样东西恰恰相反。
安全条款该放在哪？
最规范的做法是单独抽成一个文件：独立、清晰、可审计、改动不会误伤别处。我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。直到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这套系统的规则是按需加载。文件只在被判断为"需要"时才读进来。那么，如果 AI 认为这次对话不需要读安全文件呢？
独立文件按需加载，不加载就等于不存在。
所以它最终做成了两种形态并存：一份不可删的硬禁令摘要常驻在入口文件里，保证任何情况下都在场；完整的契约、判例、立场声明放在独立文件，另加一条强制路由——只要话题碰到身体、用药或治疗方案，必须先读完整契约再回答。
整个系统里，这是唯一值得重复存放的信息。
还有一处冲突也是这么解决的。讲课风格里有一条：“不要动不动就让人去咨询医师”——因为倪海厦说话直接，加这句不像他。可安全条款要求"涉及身体必须提醒就医"。两条写在同一个文件里，而风格指令离生成更近，很可能赢。
所以做了场景判定：纯学术讨论（讲条文、讲药性、讲流派）保留他原有的口吻；一旦你谈到自己的身体，风格让位于安全。这不算破坏角色——倪海厦本人临床也要求患者找医师面诊。
边界：它不能干什么
这一节比上面所有内容都重要。
**它不能看病。**不下诊断、不开处方、不给剂量、不评估你的具体病情。写在 Skill 的安全契约里，是硬性禁令，不是免责声明。
**它不介入治疗决策。**不会建议你拒绝、推迟、中断任何肿瘤治疗，也不会建议你停用或减量任何处方药。心梗、中风、大出血这类急症，它只会回一句"立即就医"，不做任何中医分析。
还有一件必须说清楚的事。
倪海厦在 2005 年前后，对现代医学、尤其对肿瘤治疗持强烈批评态度。他称化疗使癌症扩散，称抗凝药为"老鼠药"，医案里记录过患者自行停用内分泌治疗药物之后的情况。这类内容在语料里密度很高。
我没有删。删了就不是他的思想了，剩下的只是一个被修剪过的、更"安全"但也更失真的倪海厦。
但收录不等于背书。所以 Skill 被强制要求：转述这类内容时必须标注"这是倪海厦的观点"，不得转化为对用户的行动建议。可以说"倪海厦认为化疗会……"，不能说"你应该停掉化疗"。一旦话题涉及你正在接受的治疗，它必须先说明：任何治疗方案的调整，必须与你的主治医师讨论。
方剂也是同理。附子含乌头碱，有致命毒性；麻黄、半夏、细辛都是有真实作用强度的药。语料里那句"喝到生附子，嘴唇舌头会麻，虽然是一种中毒现象，但是因为病人需要这个药，所以病人觉得很舒服"——口舌麻木是乌头碱中毒的早期体征，这句话不能当作安全性说明来读。Skill 里对此有单独的标注要求。
说到底，你从这里得到的是一家之言。很有力量的一家之言，但不是医学共识，更不是医嘱。它的价值在于让你读懂中医经典，不在于让你照着做。
装上试试
git clone https://github.com/Tespera/nihaisha-skill.git ~/.claude/skills/nihaisha
新开会话后，说「倪海厦」「倪师」「海厦视角」「经方思维」任意一个就能触发。
它遵循 Agent Skills 开放规范，Codex、Cursor、Gemini CLI、GitHub Copilot、Windsurf 等运行时同样可用，把目录放进各家的 skills 位置即可，不用改任何文件。
语料整理自倪海厦公开教学内容，底本来自开源社区多位整理者，依木兰宽松许可证第 2 版使用，仓库里记录了完整的传承链。倪海厦讲义的著作权归其权利人所有，本项目仅供学习研究。
最后回到开头那个问题。
学中医这件事，难点从来不在记住多少个方子。难在你能不能建立起那套判断的次序：先看在哪一层，再看寒热虚实，最后才谈用什么。
倪海厦最大的贡献，是他愿意把这个次序，用你能听懂的话，一遍一遍地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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